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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她总是忘不记那个下午。

    天灰蒙蒙的, 空中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 赵逢春抱着厚厚一摞数学练习册匆匆赶往班里,一不小心脚滑摔倒在地。

    因为护着怀中的练习册,肘部着地磨破了皮, 膝盖跪到了一个小水坑里,撕拉一声牛仔裤裂开一个洞, 地上积水溅起沾了满身泥泞。

    身上火辣辣地疼, 赵逢春顾不得站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捡散落到地上的练习册。

    正捡着地上的怀里的又掉了出来, 看看脏了的练习册, 再看看自己膝盖上的破洞, 身上的疼痛传来,衣服上的泥点刺目,赵逢春只觉得自己分外狼狈。

    短短十分钟的课间, 外面还下着雨, 高二下学期学习氛围开始紧张, 很多人都赖在教室里面懒得出来。

    赵逢春的教室就在一楼,隔着窗户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班里的同学在嬉闹,似乎有人在看窗外,但是就算看见了她估计也没人会出来。

    虽然面容清丽,成绩优异, 但是为人孤僻, 性格不讨喜, 赵逢春在班里的人缘并不好。

    农村考上高中的不多, 赵逢春认识的就她一个。小县城的女孩子心气儿高有些排外,骨子里看不起农民,话里话外透着嫌弃和嘲讽。赵逢春内心敏感而又倔强,察觉到班上女生的排斥,她也就不腆颜凑上去。

    然而班里其他的农村女孩子为了合群多是刻意迎合,看人眼色说话,受到言行上有意无意地冒犯都选择忍着,扭过头忘了似的继续把人给捧着。

    赵逢春的宿舍里就有个娇小的农村女孩子,受到委屈只会躲到被子里偷哭。十个人的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不是城里人,无人的时候她会找赵逢春诉苦抱怨,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极富感染力的话语令人心生爱怜。

    她以为她们是同类,于是在那个女孩又一次被暗讽时赵逢春挺身而出,结果第二天却发现那个女孩子照样和宿舍的人说说笑笑,对她却开始有意识地躲闪,她成功地融入了集体,而赵逢春成为了唯一被排挤的对象。

    总是同一个宿舍的人比较亲密,渐渐地每个人都有了自己亲密的酗伴,成群上课,结队吃饭,赵逢春却一直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独来独往。

    赵逢春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有时候听到女生们在一起的谈话她甚至会感到害怕,害怕谈起自己的家庭,她很笨,不会说谎,也不想说谎,若是别人知道了恐怕会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全心寄托于学习,成绩连连攀高,受到老师夸赞,可是她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呢?又土又呆,一看就该是个笨学生才对。

    或许嫉妒使然,或许单纯不屑,成绩好的赵逢春更不受人待见,尤其是宿舍里被她成绩超过的那些人,态度变化明显。

    赵逢春一米七六的身高,在班里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没有丝毫的优越感,带来的只有莫名的自卑。女生们因为她的舍友排斥她,男生出于自尊心问题,也大多不愿意和她站一起。

    瘦挑的身材搭配上一张总是神情淡漠的小脸,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默默地坐在座位学习,不知从何时起就多了个“呆头鹅”的外号。

    女生还好,至少知道背后议论他人要小声,班后面的那些男生却会勾搭着隔壁班的人,在赵逢春路过时肆无忌惮地取笑,以至于后来她对学校的男生都产生了恐惧。

    也曾低头含胸,怪异的姿势却遭人嘲笑,同学猛拍她的背不怀好意地提醒,或是老师上课点名让她抬头挺胸坐正坐直,每当这时全班的目光就都会聚集到她身上,窃窃私语目光如炬让赵逢春无所适从。

    于是挺直了脊梁,目视前方,任凭他人乱语,我自岿然不动。

    高傲的背影下,掩藏的是自卑,竖起的是城墙。

    只想缩在一个人的小世界的她,却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

    原因无他,数学老师事多遭人烦,课代表吃力不讨好,原课代表主动请辞后没人愿意接手,数学成绩拔尖的赵逢春就被人起哄,老师都问出了口,她不懂拒绝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

    成了数学课代表的她,听从老师吩咐尽职尽责布置作业收交作业,却更加地遭人烦。在讲台抄写习题,去向同学催作业,明知道那些冷言抱怨不是针对自己,听见的时候却还是乌云压顶。

    班上七十多个人的练习册又厚又重,教师的办公楼离教学楼有点远,其他女生都是叫上同伴一起,赵逢春却从来都是一个人抱着就走。一次两次的,众人也就见怪不怪。

    这次也是,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上午的时候数学老师就打好了招呼让赵逢春去她办公室帮忙批改剩下的作业,改完抱走发了第四节的小自习她好借来讲习题。

    赵逢春去的时候天还好好的,正改着作业就变天了,雷声一响下起了大雨。

    数学老师下午没来,办公室里都是外班的老师不熟,赵逢春没有带伞,改好作业也走不了,只能守在窗边盯着雨势。

    下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老教师特别严肃,赵逢春并不想迟到,如果雨不停的话她都准备淋着雨跑到教学楼。

    还好雨渐渐小了,赵逢春看了看桌上的习题册,老师让她抱走发下去第四节要讲,一会儿还不知道雨会不会再下大,还有可能办公室没人锁着门……赵逢春思虑再三,觉得她自己一个人可以,于是就抱着一摞练习册出了门,谁知道会突然脚滑摔倒。

    整栋教学楼的喧闹声汇聚在一起,乱糟糟的一团。

    嘈杂入耳是那么清晰,她却觉得离自己很是遥远。

    上课铃响起,赵逢春继续跪着捡书,小雨淋到脸上睁不开眼,她突然有点想哭。

    赵逢春远没有那么坚强,她也想要个朋友,一个能说说话的朋友……

    陈舟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头发湿透,手里抱着个篮球,想来是刚从篮球场跑回来。

    半蹲下来帮赵逢春捡起地上的书,把球塞她怀里的同时就把练习册接了过来。

    书高高的一摞,似乎掂着有些重,陈舟皱了皱眉,问道:“几班的?”

    很少和陌生男生接触,赵逢春有些不知所措,指了指自己的教室,声音呐呐:“高二(3)班。”

    没再吭声,也没有等她,陈舟抱着一摞书就冲进了赵逢春的班里,身姿矫健地像是一只猎豹。

    赵逢春看着他的背影发呆,愣了一下才抱着球跟上去。

    才走到一半陈舟就出来了,迅速接过他的球就迈开大步跑远了。

    “谢谢。”

    赵逢春急忙朝着他的背影道谢,陈舟手朝后挥了挥,没有回头。

    女孩脸上有些红,方才那个男生拿球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乱了节奏。

    进班以后,老师还没到,班上叽叽喳喳还没安静下来,有女生问刚送书过来的那个男生,赵逢春只摇头说不认识,方才见她摔倒了路过帮忙。

    话还未落,就被前排女生的的尖叫所打断,练习册落到地上有几本沾上了泥渍。

    爱洁的女生纷纷上前,看自己的书有没有幸免于难,指责抱怨的语言不禁出了口,落向赵逢春的目光不善。

    赵逢春连声道歉,幸好老师来了,一个个才散了回了自己座位。

    赵逢春默默把所有练习册抱回了自己座位,花费了两节课的时间将练习册一本本擦净晾干。

    有本练习册上有个手印,赵逢春的脑海里不禁又闯入了刚才的那个少年,心头一暖,眼睛发涩。

    可惜风一样的少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没有人认识,较为平凡的长相也没激起花痴女生打听的兴趣。

    学校人太多,赵逢春有意无意地在路上放慢脚步,却没有那个荣幸再见到。然而闭上眼,少年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

    后来,赵逢春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陈舟。

    那已经是高考成绩出来后,学校邀请优秀的毕业学子回校演讲,陈舟赫然在列,他考上了h大。

    赵逢春一眼就认出了常常出现在梦中的那个少年,他戴上了金丝边眼镜,皮肤比记忆里的白了很多,明显清瘦了的脸衬得整个人带着股儒雅风范。

    赵逢春想,他高三应该很刻苦很用功吧,之前光荣榜上并没见过他的照片,高考却是在全校名列前茅。怪不得她去篮球场转悠了那么多次,都没捕捉到他的身影。

    因为其中有个很帅气的学长,之前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考上得还是那一届人里面最好的大学,讲座散后女生们都围着他要签名,赵逢春也跟着凑了上去,但是却把纸笔递给了陈舟。

    陈舟显然是不记得她了,有些意外,但还是帮她签了名,很俗的一句话。

    字写得很普通,但是非常工整,最好看的就是他的名字。

    ——我在h大等你,陈舟。

    陈舟,陈舟,从那时候起,赵逢春的梦想就是考进他的大学。

    但是——

    场景一换,是在她家后面的破房子里。

    赵勇神情喜悦,激动地拉起了她的手,“蓬蓬,我跟家里说了,我妈答应咱俩的事了!”

    眼中没有沾染他的喜悦,赵逢春静静地看着他,问道:“她怎么说得?”

    赵勇的脸上的笑突然变得僵硬,低头摸了摸鼻子,避开了她的视线,吞吞吐吐。

    “就是那个,我妈说,你以后上大学的话,去了大城市,就看不上我了,不让你考大学……”

    “啪”地一声响,角度偏了,巴掌落在了脸上。

    赵逢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居然扇了男人一耳光。

    陆远帆侧着头,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舌头顶了顶脸颊显出一道凸起。

    脸上不怒反笑,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男人身上的低气压袭来,赵逢春不自觉地拽紧了自己的衣袖,觑着男人放轻了呼吸。

    陆远帆伸手捏住了她的肩头,肩胛骨痛得快要被捏碎,赵逢春却动都不敢动,生气的男人她惹不起。

    男人猛地起身丢手,赵逢春一仰就撞到了身后的车窗上,再抬头只见他拿着瓶水在拧瓶盖。

    “我——”

    赵逢春刚开口,就见一瓶水泼了过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只感到浇头一阵冰凉。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头发滴落,睫毛处的水甚至形成了两弯水帘,水沿着脖颈下流湿了衣服,赵逢春深吸了一口气,心底颤了一颤。

    她竟然妄想从这个男人这里占便宜,无异于从老虎脸上拔胡须。

    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还要赶去医院看她爷爷。

    眼前都是水,赵逢春眨动着眼睛慢慢睁开,抬手抓住了男人的衣袖,“陆先生,对不起。”

    头微微低着,抬眸仰视着高傲的男人,声音刻意放得柔柔的,十足地示弱。

    陆远帆扫了眼赵逢春,仰头喝了口瓶子里剩下的水,慢慢咽下才开口,“你说,怎么对不起?”

    微微吸了吸鼻子,赵逢春双手握起男人的手,猛地扇向了自己。

    陆远帆眉梢一凝,收住了力道,两只小手包着一只大手停在了半空中。

    “呵”,陆远帆轻笑了声,右手前伸捏住了赵逢春的下巴,“我可不想要这样的对不起。”

    长臂一伸,陆远帆就用空着的左手撩起了赵逢春的衣服,夏天只穿着一件单衣,露出了内里白皙的肌肤,隐隐可见上方鼓起的浅粉色胸衣。

    赵逢春没预料到陆远帆的动作,条件反射地双臂护住了自己的胸,往后退了退抵住了车门。

    女人很瘦,胸下的两排肋骨清晰可见,细细的柳腰不盈一握。

    因为害怕收起了小腹,雪白肌肤上小小的肚脐微微一动,晃在眼前勾人心魄。

    陆远帆眸色加深,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握着衣摆的左手往后一扯,赵逢春就扑向了自己的怀里,陆远帆在她的耳边吹了一口气,“放心,你那么小,我没兴趣。”

    赵逢春还没回神儿,就又感到陆远帆撩起了自己的衣服,用大手覆着扑向了自己的脸。

    一阵擦来擦去,力道大地擦得赵逢春的脸生疼,过了好半天男人才收手。

    然而掀开衣服看见地却是完全花了的一张脸,黑色的熊猫眼,红色的香肠嘴,陆远帆不禁皱起了眉。

    “怎么没擦掉?” 陆远帆喃喃自语。

    赵逢春没错过他脸上的嫌弃,刚想说些什么,白布就又蒙到了自己的脸上,不过这次疼得只有嘴唇。

    觉得差不多了,陆远帆才丢了手中的衣服,倾身上前就含住了女人的红唇,手不经意间划过了她的肚脐。

    指尖轻点,陆远帆浅尝辄止,红唇上多了几个泛白的齿印。

    嘴上一痛,被陆远帆的动作惊住,赵逢春刚想推他,他就已经潇洒起身,只剩下了肚脐上的冰凉和唇上的灼热。

    “你不是说你没兴趣么?”赵逢春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得是什么,赵逢春忍不住咬舌,耳朵泛起了红晕,睁大的杏眸闪烁着水光。

    “我什么时候说我有兴趣了?”陆远帆双指捏起了刚才赵逢春扑过来沾染上的水渍,眉梢一凝,拉下拉链把外套脱了下来。

    “只是我挨了打,总得落实了名头。”

    眼前一阵黑影,男人的外套罩在了自己的头上,赵逢春只听得一道傲慢而又冷厉的声音。

    “我陆远帆,从不吃亏。”

    原来他叫陆远帆,赵逢春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禁腹诽,这个变态的男人。

    赵逢春掀开头顶的衣服,就看见男人在用纸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唇,像是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心中气不打一出来,赵逢春也抬起手背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唇瓣,鼻子一酸,有点委屈。

    陆远帆瞟了一眼,却只是淡淡开口,“你衣服脏了,可以先穿我的。”

    赵逢春低头,衣摆处大片的污渍,上身的衣服浸湿了甚至可以看见胸部的轮廓。

    也不矫情了,赵逢春直接将陆远帆的衣服穿上套在了外面,里面的衣服也没脱。

    陆远帆靠在座位山,目视前方,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

    “为了还债就嫁给了那个挫男,你家欠了多少钱?”

    他嘴里那个“挫男”说得应该就是赵勇,虽然这抽姻非她所愿,但是赵勇帮了她的忙是事实,赵逢春心里还是感激的,而且赵勇现在已经是自己的丈夫,听别的男人这么说莫名不喜。

    “他不是挫男!”赵逢春出口纠正。

    “哦?”陆远帆好笑地看向了赵逢春,眼带嘲讽,“那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喽?”

    抿了抿唇,赵逢春没有回答,说什么都是错,她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伸手摸了摸裙子的兜里,果然找到了一百多块钱,赵逢春想了想,还是举到了陆远帆面前。

    “这是我现在所有的钱,陆先生,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县城里?”赵逢春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

    脏兮兮卷成一团的纸币,陆远帆眉梢一跳,根本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轻吐了两个字:“原因。”

    陆远帆也看出来了,赵逢春跑出来根本不是为了见他。

    半个月前才刚刚参加高考的女孩子,还不满18岁,见到她当新娘陆远帆心中自然好奇,约她出来只不过是想问问她有什么苦衷,有能帮到的地方就帮帮,上次的事情算是两清。

    只是他在外面等了那么久,把她为什么嫁人都搞清楚了,赵逢春才姗姗来迟,还换掉了新娘子的衣服,行色匆匆,上来就威胁他开车。

    这么被人用簪子顶着脖子威胁,陆远帆不可能不生气。但是气过后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赵逢春刚说去县城——是了,他记得那群孝子说过新娘的爷爷生病住院了。

    “陆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爷爷现在在医院急救,可能晚一点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所以才……”赵逢春声音一顿,神思哀恸,“陆先生,求你。”

    方才被他擦干的脸又润湿了,陆远帆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倔强地默默流泪的女孩,心底闪过一丝烦躁。

    “行了,坐好。”

    伴随着话音,陆远帆踩动了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转头扫了一眼,瘦削的女人转身将头靠在了车窗上,没有声音,只见肩头耸动。

    陆远帆皱眉,不知想起什么,心中蓦地多了抹心疼。

    动静惊扰了邻居夫妇,还以为是小偷,出来看到今天本该是新娘的赵逢春在这里都是大吃一惊。

    却原来是村子里的人都还不知道新娘子换人离开了。

    赵逢春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就没瞒着,如实告诉了关系最好的邻居大叔大婶儿。

    村子里几乎都姓赵,追本溯源同祖同宗,但是他们家几代单传,从爷爷开始在村里就没有了太近的血缘关系,远堂表亲也因为父亲的关系成了仇人,赵逢春家里欠债最多的就是他们,要不然哪怕有个堂亲表亲帮衬,她也不至于被逼迫到那种地步。

    赵逢春甚至都不知道她现在要做什么,只能期求邻居一家的帮助。

    一听赵逢春说赵勇的妈妈因为嫌晦气就瞒着不告诉赵逢春她爷爷的事情,邻居大婶破口大骂,邻居大叔也不禁啐了一口。

    夫妻俩跟着赵逢春进屋看她爷爷,见到床上的老人,马上肃了面容。

    算辈分儿赵逢春的爷爷是他们的叔叔辈儿,抛却因为儿子欠债的事,老人在村里人的心中还是很受到敬重的,邻居夫妻两个人在床前跪下磕了个头,送老人最后一程。

    悲伤过后,还要归于现实。邻居大婶儿边劝赵逢春节哀顺变,边唠叨着村子里办丧事的规矩,让邻居大叔出去帮忙安排着。

    邻居大婶儿说要给亲戚们报丧的时候赵逢春犯了难,还是钱的问题。

    当年赵逢春的爸爸投资办厂,村里人见他家里挣钱了都想分一杯羹,纷纷掏了钱入股。

    赵逢春家里稍微沾亲带故的亲戚都入股了,关系越是亲近越是出钱多,觉得这么亲的亲戚不会坑了他们,结果最后发生了那样的意外,个个血本无归。

    那时候的钱可比现在值钱多了,有人把家底都掏空了,不恨赵逢春家里才怪,赵逢春的爸爸办丧事的时候都没几个人来,后来见到他们爷孙俩也都是冷脸相待。

    赵逢春愁眉紧锁,犹豫地说道:“他们,他们会来吗?您也知道我们关系不好,从我爸走之后那几家人见到我和爷爷就不说话了……”

    邻居大婶长叹了口气,沉思半晌,还是劝道:“通知一声吧,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再说了,你和勇子结婚不是说会把钱还清么,或许……”或许为了钱他们也会过来的。

    赵逢春神色一伤,邻居大婶儿连忙把后面的话咽回了嘴里,拍着她的背安慰。

    邻居大婶嘴上说着安慰人的话心里却是在盘算着别的事情,眼珠子转一转脑子里就转了好几个圈儿。

    赵逢春家里的亲戚看样子是不会过来上礼或帮忙了,但是同情归于同情,不说赵逢春欠着他们家的债还没还清呢,他们家离也不可能真的把一个邻居家的丧事事事包办。

    红白事红白事,一场白事所需的钱力物力人力和红事差不多,可就算是办场小一点的丧事也要钱啊,出力他们倒是无所谓,出钱的话可就有点为难了,哪有债主倒贴钱的。

    而且,赵逢春今天已经嫁人了,他们再帮着她爷爷办丧事实在是不合规矩。

    她刚才说的是心里话,赵勇家里可只是空口许诺还钱当聘礼的,结果到现在媳妇都娶进家里了却一个子儿都还没出。

    村子里等着拿钱的人不在少数,就是她也盼着那几千块钱呢,邻居大婶儿怎么都觉得该通知赵勇家里,这就该是他们家的任务。

    只是赵逢春的爷爷突然就这么没了,赵勇一家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像话,小姑娘这时候心里估计正怨着呢,她说话得委婉点儿提。

    清了清嗓子,邻居大婶儿说着就试探性地问道:“逢春啊,要不还是让你叔去通知下勇子家里,怎么说,怎么说你们今天都结婚了,你现在算是他们家的媳妇儿——”

    “赵逢春。”

    这时候一个男声忽地闯了进来,打断了邻居大婶儿的话,是在外面吸烟的陆远帆。

    “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回去了。”陆远帆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问道。

    屋子里空间狭小,两三个人就挤得不行,邻居夫妇一过来陆远帆就默默地出去了,赵逢春看见外面烟火明灭也就没吭声。

    “没事了,今天麻烦你了。谢谢您,陆先生。”

    听见陆远帆要走,赵逢春也不好拦着,他们算是完全陌生的陌生人,他能帮她到这里她已经很感激了。

    只是看着陆远帆的背影,赵逢春又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毕竟今天多亏了他帮忙,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房间小门也很低,刚陆远帆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误估了高度撞到了头,看到他弯腰出门赵逢春就想好心提醒一下。

    “陆先生,小心门——”

    结果时机不对,赵逢春喊得时候陆远帆正在过门,听见她的声音一抬头就磕到了门上,木质的门沉闷的一声响,赵逢春光是听了都觉得疼,她刚到这里住的时候不习惯也磕过好几次,留下的疼痛现在还记忆犹新。

    身体快于大脑做出反应,赵逢春慌忙跑到了陆远帆那里,着急地询问他撞得痛不痛,然而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此时赵逢春站在门里面,陆远帆则站在室外的黑夜里,两个人沉默着,室内灯光投过来,把赵逢春的影子映在了陆远帆的脸上身上。

    能感觉到头顶的灼灼目光,赵逢春仰望着屋外的男人,他的脸被她的影子遮住看不清神色,她只觉得那双黑眸格外的深邃,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突然,陆远帆转身就要走,赵逢春连忙出声拦住了他,走出了房门。

    “陆先生!”

    陆远帆还是没说话,却是停住了脚步。

    赵逢春舔了舔干涩的唇,鼓足了勇气才大着胆子询问道:“今天时间太晚了,您看要不要先留在我家里歇一会儿,早上吃过饭再走?今晚我留在这里陪爷爷,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睡我的房间……”

    赵逢春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是觉得陆远帆没住的地方,应该还要开车回县城去,时间真的很晚了,她是应该挽留一下,只是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睡她家里吧。

    眼看陆远帆的脚步动了,害怕陆远帆拒绝,赵逢春赶紧补充道:“我就是说说而已——”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逢春的话刚说出口就被陆远帆打断,转眼他已经转过了身来。

    “啊?”赵逢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指向了自己的房间,“那是我的屋子,我给你开门。”

    “先不用了,既然不走,那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吧。”说着陆远帆扫了眼院子,问道:“你家就你一个人?”

    闻言赵逢春又是一愣,点头之后却是咬唇,悲伤地垂下了眼帘,“我家就我和爷爷了。”

    爷爷走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聊天完全忘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邻居大婶儿在里面憋不住了,叫了声赵逢春的名字,。

    “逢春?”邻居大婶儿走了过来,探究的目光徘徊在屋里屋外的两人身上。

    邻居家今天是让媳妇带着孙子去赵勇家里吃席,她在家里没去,所以并没有见过陆远帆,倒是听媳妇儿回来提了几句,心里约莫猜到是今天来的那两位大人物,但还是开口问道:“逢春,这位是?”

    “婶子,这位是陆先生,今天的事,多亏了他好心帮忙。”赵逢春介绍后完陆远帆后又介绍邻居大婶儿,“陆先生,这个是我邻居家婶子,刚才大叔出去了你也见到过。”

    “你好。”陆远帆朝邻居大婶儿点头致意。

    “陆先生,你也好。”

    男人的气场摆在那儿,邻居大婶儿站在屋内离得远远的看不清人也深觉他不一般,再想到今天媳妇回来后的描绘,搓着手殷勤地对着门外笑,不自觉地就放低了姿态。

    陆远帆不自觉地看了赵逢春一眼,同样是一声“陆先生”,听着竟是这么不一样。

    非亲非故,陆远帆根本就没想过留在这里,开车会县城酒店就是。原想直接走,不知怎地又觉得该过来跟赵逢春说一声,奈何里面的人说个不停寻不着机会。

    邻居大婶儿的嗓门儿太大,即使站在屋外隔着墙他也听得一清二楚,越是听到后面陆远帆越是不舒服,只觉得赵逢春人傻,人家这不明显是甩包袱呢么,想让那个赵勇家里来承担她爷爷的丧事。

    陆远帆已经大概明白了赵逢春嫁人的原因,今天病房里还亲眼目睹了那悲情一幕,赵逢春明显不是心甘情愿。如果她不想继续下去,那么他可以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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