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_r();    窗外,夜色深沉。

    我在房内打坐,已有两个时辰。

    静心。

    静心。

    可……如何静心?

    子时仍未到,我已不想再等。

    一手抓起身旁的长剑,推门而出,往山上行去。

    山路崎岖且长,林中蝉鸣依稀。

    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我却感觉到空气中,有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我的心在疯狂地鼓噪着、喧嚣着,而又强自压抑。

    迎面吹来的风像湿热黏腻的吻,舔上我的身体,耳边好似隐隐想起了谁的低沉喘息。

    凄冷的月光从高天降下,似极了那人肩头垂落的苍白发丝。

    不可再想。我告诫自己。

    只是,昨夜荒诞不经的记忆,却那样真实而鲜明。

    我的师尊青霄真人,乃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剑修。

    其三岁识剑,十七成名,不过两百年间,便已臻至渡劫期,达“剑破万法”之境。

    他曾一剑击退东海巨鲲,镇压五方气脉,斩杀魔尊重琰,种种事迹,怕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还未飞升,便已是当世传奇。

    年轻的剑修们争相去模仿他,学他的剑法,学他的意境,学他的行事与言语,却永远学不成他的道。

    师尊所走的道,乃是“无我”二字。

    我在剑法上的眼界与见识都太过浅薄,不敢妄论此中真意,只知“无我”,并非失却本我之意,而是剑道极高深的一种境界。

    虽如此,我也能感觉到,随着修行日深,师尊对人对事都愈发淡薄,尤其七年之前,与魔尊重琰一战过后,便更突破了一层境界,寡淡无情不似常人。

    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样冷的一双眼,像神明在俯视世间蝼蚁,上苍在操纵万物运行。

    而凡人,除了听命行事,又还能做什么?

    可我却仍旧记得——

    二十多年前,是师尊将我救起,把浑身血迹的我抱在怀中,带回长空剑宗。

    之后数年,也是师尊看顾于我,教我读书习字,予我剑法修行,将幼时大字不识、稍有风吹草动便暴起伤人的我教导为如今的模样。

    若不是师尊,我早已死在了战场之上,亦或者,只能与山野牲畜为伴,懵懂麻木度过一生。

    即便他将我救回来,其实只是要我当他的炉鼎……

    即便如此。

    这份恩情,也决然无法抹去。

    我攥紧了拳。

    今日,我要找他说清——

    我周离此生,虽不愿做任何人的炉鼎,却愿穷尽所能,去偿还他的恩情。

    师尊的洞府,设在高山绝壁之上,周围有诸多禁制阻拦,寻常人无法入内。

    我取出师尊予我的引剑符,举步踏入禁制之内,脚下便有剑气升起,将我送入洞府之中。

    咽了口唾沫,我定定心神走了进去,未几步,便见到了一袭白衣。

    青霄真人盘坐在地上,背对着我,膝上平放着一把雪亮的长剑。

    他在拭剑。

    并指贴在剑身之上,轻按而过。

    这是每个剑修的日常修习,以指掌为媒,勾连体内剑气,与手中之剑相通。

    若能将心神亦投入剑中,便可达“人剑合一”之境。

    于剑修而言,此为悟剑之根本,过程中最好能够不为外人所扰。

    是以我并未出声,视线掠过他的手,微微凝了一瞬。

    很难形容这只手的奥妙。

    骨节修长,肤色苍白,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经络,曲折斗转,像蜿蜒的河。

    作为一只男人的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落在每个剑修眼中,却都会觉得它美得惊人。

    它蕴藏着无法言说的神圣,还有浩瀚如海的伟力。

    拭剑已毕。

    青霄真人抬起手,弹指一声清越剑鸣。

    剑意升腾,贯通九霄。

    我陡然惊醒,躬身行礼道:“师尊。”

    “早了半个时辰。”青霄真人淡淡道。

    我跪下来,沉声道:“弟子提前至此,是有话要说。”

    “说。”

    “师尊曾言,习剑者,当全心全意,竭力而为。”

    “不错。”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正如此言,弟子……弟子虽为炉鼎之身,却一心只向剑道,已将此生倾注于此,只待他日学有所成,以报师尊恩情。至于为人炉鼎之事……弟子不愿,也绝不会做。”

    我朝他深深一拜,嘶声道:“还望师尊成全。”

    青霄真人漠然良久,只道:“过来。”

    我身体一僵,却并不起身,只深深低着头,双手却抓着粗糙的地表,越抓越紧。

    我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

    青霄真人缓步走了过来,用长剑挑起我的下颚。

    我被迫仰头看他。

    剑尖抵着我的喉咙,带来深入骨髓的寒。

    “师尊……”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离,”他冷硬的唤着我的名字,“你是个炉鼎。”

    我张了张口,想问他,此言……何意?

    ……我说了那样多,为何用一言,便将我打入地狱?

    “脱衣。”他说。

    同样漠然的语调,同样轻飘飘的两字命令,无法不令我想起昨日——

    昨日,是我的生辰。

    这些年来,我习惯独行,一个人过生辰是常事。

    在月色之下,畅快淋漓舞上一套剑法,便能使我忘却烦忧,心情畅快许久。

    是否一个人过,已不再重要。

    但当我收剑转身之时,却见到了师尊萧疏的身影。

    他静静站在那处,不知已看了我多久。

    自七年前与重琰一战后,师尊便开始断断续续地闭关。而距上次我见到他,已有三年。

    正想欣喜地迎上去,向他问询剑法中的难题,却听他对我说:“不必再练剑了。”

    不必……再……练剑了?

    再简短不过的一句话,我却搞不懂其中的意思,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师尊的身形比我略高半头,银白长睫垂落,眼珠浅淡得像结冰的湖,不带一丝感情地看我。

    他说,“炉鼎不需要练剑。”

    他又说,“你是个炉鼎,周离。”

    师尊说话素来不喜拐弯抹角。

    他这样直接,直接得把我震在了原地。

    “师尊,您,您莫不是在开玩笑——”我后退两步,希望他说得只是逗我玩的假话。

    但师尊从不开玩笑。

    我听到他说:“脱衣。”

    圆月之夜阴气充沛。

    ——乃是上佳的,开鼎之期。

    而渡劫期修士的威压,对我而言,是深不可测的海。

    我溺在水中,挣扎与呼唤都微不可闻。而男人的身体又是如此沉重,压在身上,像厚重无比的山。

    这山,原是我前行的方向,亦是我对远方的期许。

    如今它倒转了过来,用最锋锐的那一头,将毫无防备的我彻底贯穿。

    钻心刺骨,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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