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独守床榻,空枕难眠……”

    梁太医已被这两个小辈折磨了多日,早练得金刚不坏,不为所动,重新在气海穴下了针。

    云琅还在回味昨夜萧小王爷在榻边躺得那一炷香,猝不及防,身子一绷,没了声响。

    老主簿守在一旁,他已不少见云琅治伤,却还是被眼前无异于受刑的情形骇得心头一紧,快步过去:“小侯爷——”

    云琅胸口起伏几次,冷汗顺着鬓角淌落,眼睛反而亮起来:“不要紧。”

    “如何不要紧?”老主簿看着他煞白脸色,心疼得团团转,“您每次行针都避着王爷,如何得了?总该叫王爷抱着……”

    云琅眉睫间尽是涔涔冷汗,神色反而从容,握住榻沿,任梁太医埋头行针:“今日之后,就能叫他抱着了。”

    老主簿一阵茫然:“为何偏偏是今日?年节未过,王爷今日只怕还要忙……”

    “同你们王爷没关系,是他自己的毛病。”

    梁太医依次捻过诸枚银针,抹了把汗,将银针一枚枚起出来,瞪了云琅一眼:“矫情。”

    云琅受他一训,嘴角翘了翘,单手一撑,已自榻间利落掠在地上。

    老主簿在旁看着,忽然回神,心头骤喜:“小侯爷,您的内劲复了!”

    云琅敛了衣物,朝老主簿笑了笑,好声好气哄梁太医:“杏林圣手,医者仁心……”

    “你们琰王府是不是没一个人想过第三句?”

    梁太医瞪他一眼:“原本还该再封个几日,彻底养养你这经脉气海……还是算了,若再叫你躺上七天,你当真能给老夫撑着七天不睡觉。”

    梁太医行医多年,也是头一回见着这般的病人。

    安神助眠的药量已加到了极限,除非真想把人药傻了事,否则断不可再加。

    云琅给什么药喝什么药,叫不准下榻就足不沾地,也配合得很。

    偏偏就是睡不着。

    萧朔什么时候回了府,在榻前短短陪上一阵,云琅也就能睡上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但凡门前窗外有半点声响,哪怕只是玄铁卫巡逻走动,也能叫他瞬间警醒,睁开眼睛。

    “不肯叫你们王爷抱着行针,想来也是因为这个。”

    梁太医接过老主簿递的茶,一口喝净了,没好气道:“没看他这些天打蔫得厉害?罢了罢了,自己慢慢调理去,总归好生养个几年,也是一样的。”

    云琅不辩解,由梁太医点着训,虚心赔礼认错:“劳烦您了,定然好好养……”

    梁太医佯怒着又瞪他,看着云琅分明好了不少的气色,终归没提起气势,摆了摆手:“行了,出去散散心罢。”

    老主簿在一旁凝神听着,闻言微愕,不放心道:“才好了些,就能出去了吗?”

    “旁人若是受了他这等伤,自然不能,他出去逛逛,倒也无妨。”

    梁太医懒得多管,收拾药箱:“但凡习武的,冬练三九夏三伏,练得太狠,根基多多少少都有损伤。故而虽比寻常人扛得住伤,真触及根基,自然疾如山倒……他却不同。”

    “你问问他,当年太医院那些滋补的名贵药材,都叫谁吃了?”

    梁太医说起此事还觉来气:“偌大个太医院!要找个二十年的老参,竟还得去府库撸袖子翻……”

    云琅不料他还记着这一桩旧账,轻咳一声,给老太医捶了捶肩:“叫我吃了。”

    梁太医扫了云琅一眼,拉过他一只手,将一匣益气滋补的玉路丹拍在云琅掌心。

    云琅自小练武,先帝心疼,不想叫他这般辛苦折腾,却架不住云琅自己格外喜欢。

    先皇后与先帝不同,觉得男儿本自重横行,不该娇生惯养,就该摸爬滚打着长大。

    在宫中时,每每小云琅练得精疲力竭浑身是伤,先皇后都不准人说情,只将上好的滋补药材做成药膳,叫云琅不知不觉吃下去。

    日日锤炼,又有药力滋补护持,云琅的根基远比寻常人深厚得多,才能禁得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变故。

    “他只是伤得太狠,缓不过来,如今既已有了起色,自然能慢慢好转。”

    梁太医道:“闷得厉害,就出去透透气。你心肺瘀滞虽有旧伤牵扯,大半却在思虑过重,长此以往,老了有你一受……”

    云琅早被教训成了习惯,人在榻前老老实实听训,一颗心已飞过了金水河,溜达上了龙津桥:“是。”

    “榻间事也该有节制。”

    梁太医操心操肺:“你此前仗着底子,养了些时日,外强中干罢了。如今彻底倒了过来,若是气血波动,小心吓晕你家王爷。”

    云琅一颗心溜达过了桥,上了街市,在醉仙楼的屠苏酒前绕了三圈:“是是。”

    梁太医了解年轻后生,知道什么该紧要强调,合上药箱:“真节制不住,到情动时,倒也不必太忍着。那玉路丹是滋补心脉的,若是缓不过来,服上一粒,调息一阵自然好了,不要大惊小怪地来找老夫。”

    云琅一颗心吨吨吨痛饮了三坛屠苏酒,躺在房檐上美滋滋晒太阳:“是是是……”

    梁太医:“……”

    梁太医唠叨了他半日,看着心早飞了的云氏竖子,一阵头疼:“给老夫出去!”

    云琅依言,三两下利索收拾好自己,易了容貌,迫不及待出了府门。

    -

    汴梁富饶,百姓乐业,街巷坊间人头攒动,处处一派热闹气象。

    云琅已有些日子没痛痛快快透口气,出了府门,反倒不急着去哪一处,只沿街溜达,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

    “少爷,慢些走!”

    老主簿搜罗了一圈,叫谁跟着云小侯爷都不放心,索性亲自带了人,抱着一领披风追上来:“披上这个,免得着了风……”

    云琅接过来,笑着道了声谢。

    这一领披风也是萧小王爷特意找人做的,在府里精细搁了几年,这几天才叫人拿出来。

    外层是上好的缎锦,掺了天蚕丝,白狐裘为里,银线缂着层叠流云纹,格外轻便厚实。

    云琅系了披风,没接老主簿递过来的暖炉:“您帮我拿着,冷了我便朝您要。”

    老主簿愣了愣,细看云琅气色,终归忍不住跟着高兴,点了点头:“好,好。”

    这几天云琅内力空耗,虽然看起来同平时差不多,同王爷相处时也觉不出什么异样,可一人静坐着时,身上就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疏离。

    老主簿心里清楚,每每在一旁看着云小侯爷,都在心里暗急,偏偏无从下手。

    如今看云琅眼中神采,那份潇洒写意分明又回来了,才真叫人喜不自胜。

    老主簿压着喜悦,跟着云琅,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您要去找王爷吗?此时殿前司沿城巡逻,要想碰上,怕是要找一找……”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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