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疏真的怕了。

    他的心撕裂般的痛楚,可是再剧烈的疼痛,也不敌他回忆起前世最后一幕的绝望。

    相比于失去她,沈云疏更怕她会死。

    如果这一世和前世一样,她仍然入了长鸿剑宗的门,或许沈云疏从此日之后便夜夜无法闭眼安眠,只要他闭上眼睛,就会坠入前世的梦魇里,害怕一切推着他们走上老路。

    可是如今念清的人生走向改变了,她不再认识他,这让沈云疏难过,却也使他得到莫大的安慰,精神没有紧绷到极致。

    “这是好事。”沈云疏低声喃喃道。

    宋远山注视着青年疲惫迷惘的神情。

    他说着是好事,可其实还是很难过吧。

    “明天再和沧琅宗谈吧。”宋远山低声道,“不要故作坚强,你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沈云疏下意识想拒绝。他人生最后的百年一直在征战,已经习惯抓紧一切时间去做正事,慢一步便会死更多人。

    直到抬起头,对上师父的眸子,沈云疏才恍然回神,如今不是末世,他们都还有时间。

    他还不是数万仙盟子弟的领头人,他只是师父的弟子。

    ——对了,清清也还没有长大。

    想到这里,时间似乎倏地慢了下来。

    看到沈云疏的神情逐渐安静下来,宋远山这才松了口气。

    沈云疏恢复记忆,魂魄也跟着动荡,这才稳定下来,本就需要时间静养。

    刚刚他果然是在逞强,如今听到师父说可以休息,青年很快沉沉昏睡过去。

    等到他睡得安稳了,宋远山悄无声息地从屋中退了出来。

    主峰广场上,众人仍然聚在一起,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在等待宋远山。

    宋远山走过来,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有些疲惫。

    “齐宗主,有些事情,我想与你谈一下。”

    听到这句话,沧琅宗脸色各异。

    他们都猜测到沈云疏刚刚的异常是恢复了前世记忆。宋远山这样说,顿时让沧琅宗的师兄弟们敏感警惕起来。

    倒是齐厌殊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宋远山会找他,伸手邀请宋远山进殿。

    三个师兄面色阴沉,心中都有点没底,不知道宋远山想做什么。

    苏卿容很想与两个师兄说点小话,可虞松泽和佛子都还在这里,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来回在原地踱步。

    另一边的亭子里,两个孩子坐在一起。

    “为什么大家都怪怪的?”念清小声道,“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让我们知道呢?”

    她的身边,少年趴在桌子上,手中百无聊赖地戳着不知他从哪里折来的树枝。

    “不知道。”楚执御抵着下巴,他不知在和谁赌气,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谁?”清清疑惑道。

    少年却不说话了。

    他的嗅觉很灵敏,沈云疏醒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杀气与凶戾,更别提他竟然伸手就要碰清清。

    楚执御不喜欢。

    他的心里有一个圈,圈中央是自己人,圈外面是天下的其他闲杂人等。如今被纳入圈里的人有沧琅宗师徒,最近加入的是虞松泽,他们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当然怎么样都可以,就像秦烬和苏卿容经常喜欢逗他玩,欺负他。少年也从来没有生气过——他对自己人的忍耐度极高。

    可外人就不行了,尤其是沈云疏这样危险还盯上了清清的‘坏人’。

    少年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他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们应该离那个人远一点。他很危险,我打不过他。”

    清清莫名其妙道,“为什么要打他?他是我哥哥的师兄呀,四舍五入我们都是亲戚啦。”

    小姑娘至今还未完全分清门派和家庭的区别,她一直对这个的概念有点混淆,谁让沧琅宗太像一家人了。

    而且,不知道为何,虽然沈云疏表现得有点怪怪的,可是清清从内心深处便没有怕过他和宋远山。

    哪怕沈云疏冷冰冰的,而宋远山也是第一次见面的其他门派长辈,可小姑娘就是莫名觉得他们很亲切。

    楚执御想不明白清清是怎么一句话就把他们定性成亲戚的,他憋了半天,才固执地说,“他就是很危险。”

    少年不喜欢沈云疏那个忽然对清清伸手的动作,让他心中很有危机感。如果他修为够高,他也会像是谢君辞一样制止沈云疏。

    想到这里,他更闷闷不乐了。

    念清并没有将楚执御的话放在心上,她已经习惯了少年的思维经常和他人不同,看待一个事情的角度也不同。

    过了一会儿,她就听到他闷闷地说,“为什么我不能修炼?”

    听到这句话,小姑娘有些吃惊了。

    楚执御这样懒的少狼……不对,少年,也就练剑的时候开心一点,看书写字像是会要了他的命一样。他怎么会忽然想修炼?

    不等她开口,少年便低下头,他小声说,“因为我是怪物,所以既不能修仙,也不能修妖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清清无奈道,“谁说你是怪物啦。”

    “他们说的。”楚执御低声说。

    他们?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他指的应该是当初关他的那些人。

    楚执御在沧琅宗的这些年越来越像是正常的少年,她似乎也更经常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开心了呢?

    清清侧过身,她伸手捧起少年的脸颊,扬眉道,“我看看你哪里是怪物?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嘴巴,还有耳朵——和我一样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去点少年的五官,就好像真的在数似的。楚执御被她手指的轻触弄得有些发痒,终于忍不住被小姑娘逗得露出了笑意。

    他心性单纯,不开心来得快去的也快,清清稍微哄一哄就好了。

    看到楚执御不郁闷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你一定是生病了,和我之前经脉有问题一样。”清清说,“师父师兄一定会替你解决的,修仙者要活几百上千年呢,不要着急这一时。”

    “哦。”少年安静了。

    清清想了想,她又说,“不许凶沈云疏,他不是坏人。你这样的话,会让哥哥为难的。”

    少年欲言又止,在清清的目光下又闭上嘴,只能萎靡不振地应了一声,“……哦。”

    另一边,齐厌殊和宋远山两位师尊走出主殿,齐厌殊看向亭子,招了招手。

    “清清,来。”

    三个师兄的神情顿时又紧绷起来。

    清清跑到两个师尊面前,她仰起头,好奇道,“怎么啦,师父?”

    齐厌殊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主殿之中。

    三个大徒弟如今还不太知晓长鸿剑宗底细,所以总是怕清清会不会被长鸿夺走。毕竟从前世今生来看,似乎长鸿剑宗才是小姑娘原本人生中的师门,能和他们有关联,是本来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齐厌殊却并没有这样紧张。

    他与宋远山打了两天两夜,完全是打熟的,又促膝长谈过,确定了宋远山并不是修仙界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他知晓以宋远山的为人,不可能做出过格的事情。

    也果然如齐厌殊所料,宋远山找他是希望将前世一事稍微透露给小女孩一些,至少让她能去安慰安慰沈云疏,和他说几句话。

    宋远山实在怕自己弟子崩溃,沈云疏过去一百多年的情绪,加起来似乎都没有今日的多。

    齐厌殊对这件事也考虑过。他自然是不希望清清恢复记忆的,不希望她想起太多难过的事情,可告诉她前世和长鸿剑宗的关系,却未尝不可。

    这样一来,她在修仙界又有了更多爱护她的人,是好事。

    而且齐厌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养大了一个孩子,自己的心也跟着变得更加柔软。

    他过去是绝对不会在乎别人死活的,可是如今却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沧琅宗是前世的门派,而长鸿剑宗才是清清今生的门派,他心中得多难受。

    他所想象到的痛楚,也是如今长鸿师徒感受到的。

    齐厌殊做不到那么绝情,都是当师父的,他自然理解宋远山的心情。如果现在崩溃的是谢君辞,恐怕他用剑逼着长鸿剑宗,也要让师兄妹二人相见。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宋远山的请求。

    两个师尊互相注视了彼此一眼,他们看向小姑娘。

    “清清,师父有一个事情要告诉你。”齐厌殊说。

    “是大人的秘密吗?”清清仰起头,期待地问。

    齐厌殊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缓声道,“对,是大人的秘密。”

    第127章

    近两年,师父师兄们平日越来越喜欢背着自己谈一些事情,看起来神神秘秘的,若是问他们,他们便说那是大人的秘密。

    清清对此眼馋许久了,如今齐厌殊竟然第一次要主动和她分享秘密,小姑娘正襟危坐,看起来十分认真的样子。

    齐厌殊酝酿了一会儿,他说,“清清,你知不知道前世今生的意思?”

    修仙界各种话本子五花八门,十分齐全,百姓口口相传的睡前小故事都是极其丰富的。其中什么前世今生虐恋情深,是感情类话本子最常见的题材。

    小姑娘呆滞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她以为齐厌殊要说什么很严肃的事情,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前世今生这样的词语,一时摸不到头脑。

    紧接着,随着齐厌殊的话语,宋远山的补充,清清愈发僵滞,她呆呆地坐在原位。

    什么她的前世是长鸿剑宗的徒弟,这位剑宗宗主就是她前世的师父。还有沈云疏,她本来以为他是虞松泽的师兄,结果前世是自己的师兄?

    小姑娘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磕磕巴巴地说,“这、这是故事还是真的?”

    “是真的。”宋远山叹息道,“刚刚你见过沈云疏醒来后忽然向你伸手,他不是没有礼貌,平日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因为沈云疏忽然回忆起前世,心中动荡,所以才会如此。”

    清清傻眼了,系统也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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